Title:新景觀?輕景觀? 輕小說.兩面讀 正面 讓心靈逃離厭惡的現實
Time:7/20
文:陳國偉(中興大學台文所助理教授)

  近幾年日本大眾小說大量輸入,所帶來的日本新式「輕」文學景觀,吸引了大量青少年讀者,也引發了一連串的疑問:這些輕質化的文學作品,帶來的是新的文學景觀,還是閱讀市場的整體異變?它所讓人不安的,是下一世代在接受過程中對於世界觀的重新界定,或者純粹只是改變本身所必然引發的傳統反撲?

  這幾乎快成輪迴了:每隔幾年,我們就得擔憂翻譯小說所帶來的文化衝擊,這些挾帶著(東╱西)洋槍洋砲而來的敘事武器,不僅引起了本土文化墮落的焦慮,也可能代表著下一世代的救贖等待。

  我們欲拒還迎的外來文學敘事形式及思潮,除了現代╱後現代、後殖民、性別之外,亦不乏通俗的敘事元素。像80年代「科幻」之於張系國平路宋澤萊;「推理」之於鄭清文張大春楊照;「言情」更有一大票女性文學追隨者。而在90年代的駱以軍林明謙筆下,「電玩」也成為重組世界景觀、創新感覺結構的文學語言,甚至渲染出五、六年級世代的精神形式。 

 

開放讀者對現實的想像

  以輕小說(Light Novel)為代表的輕文學,在日本發展已經超過30年。正如學者東浩紀所說,輕小說的暢銷並不是出版產業刻意創造出來的流行,而是因為動漫、電玩20多年來衍生出來的創作手法,低調地滲入文學界所致,即便是吉本芭娜娜村上龍,也都可在作品中看到這種影響的痕跡。日本以三大輕小說書系【電擊文庫】、【富士見Fantasy文庫】、【Sneaker文庫】帶動每年上千種、高達2000萬本的發行量,市場雖然驚人,但這個文類至今仍沒有統一的定義,大多僅以「使用大量動畫風格為封面及插圖」、「以角色為中心創作」或以出版書系本身作為這個文類的識別特徵。

  也因此,追究輕小說是什麼,不如去理解輕小說所代表的次世代思維模式究竟為何。而其中最值得注意的,便是「世界系思維」的形成,也就是整個世界全繫於一人身上,一旦自我崩壞,世界也就隨之崩壞。小至《文學少女(尖端)中角色對自我的厭棄而致使世界傾斜,大至《灼眼的夏娜(台灣角川)女主角必須負擔保衛世界的責任;甚至《涼宮春日的憂鬱(台灣角川)中,這個世界會因為涼宮想要「砍掉重練」而徹底重來,甚至可能世界根本是3分鐘前才由她構思出來的。這種猶如棉花糖版的宇宙起源論,雖然奇想天外,卻開放了讀者對於現實世界的重新想像,甚至發展出對應的實在論。

  當然,這些作品中層出不窮的「設定」,仰賴的是在小說類型上的無限跨越。《涼宮春日的憂鬱》、《奇諾之旅(台灣角川)在科幻與奇幻的曖昧邊界遊走;《被遺忘的故事(台灣角川)成功融合了愛情、推理、奇幻等多種類型;《文學少女》、《煙、土或食物(尖端)兩種極端情調的文本,也同時選擇了推理作為包裝。透過各種子類型的雜交,架構出一個又一個的新世界,以及世界中心的主角們,當然也改寫了大眾小說類型的疆界。 


現實以上,真實未滿

  這種個人與世界關係的重新界定,其實是回應著真實世界中的精神渴求,也就是一種對現實的不滿與憤怒。有如漂浮在現實之上的日本年輕世代,充滿了各式的憤怒,這些怒氣展現在各種大眾小說中,就像宮部美幸的《R.P.G.》(獨步)中,女兒對於父親去追尋網路虛擬家庭的憤怒;而涼宮則覺得這個世界太無聊,所以感到暴躁(但她卻無法察覺自身已有改變世界的力量)

  另外,把大眾小說當作嚴肅小說在寫的《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(尖端),更把這種憤怒蒼白化為存在主義式的呢喃,甚至走向《大逃殺(木馬)式暴烈的行為驅力,以身體化的凌遲作為憤怒的出口。《煙、土或食物》的奈津川家系列中,也傳遞了以暴制暴的生存美學。從這裡面洩漏出來的,是日本這個高度社會化美好國度的表面之下,終究怎麼也關不住的心靈暴力。就像芥川賞得獎作品《球形時間(麥田)中也指出的,當西方文明異化了日本這個國家原本的傳統,而在社會科層組織中形成新的現代秩序時,它只是更加鞏固了國家、社會、家族等階層的束縛,而將個人性完全困死。

  《球形時間》中的沙耶期待個人自由的「美術時間」、涼宮春日期待外星人或特異功能人士,甚或《煙、土或食物》奈津川四郎希望擺脫家族血緣,其實都籠罩在同一個時代精神的狀態之下,都是一種擺脫結構的限制,追求個人性的渴望。輕小說所創造出來的世界,像是文字的應許之地,提供這個世代的年輕心靈跳躍出他們所厭棄的現實秩序,走向另一種現實的希望烏托邦。 

 

不同脈絡下的誤讀

  雖然日本大眾小說呈現出這樣的世代精神,然而本地讀者可能無法辨識這類小說世界與人物設定的文類傳統,或其背後的整體文化,只能或多或少地誤讀,因而轉化成自我的敘事語言時,將可能產生血緣不明的「異種」而不自知。

  此外,《煙、土或食物》或《文學少女》等書的譯介,也凸顯出技術問題可能造成的誤讀及想像。譬如日文中的速度感與地方風俗野性無法在譯文裡體現出來,或者仰賴語文所造成的角色心理狀態曖昧無法具現,都讓橫亙在兩種語文脈絡間的翻譯文體,陷入文化差異的夾層中,只帶給讀者獵奇的快感而已。

  日本的輕小說雖名之為「輕」,但究竟是否「簡單化」了這個世界,答案似乎無法簡單得起來。但可以確定的是,在文體旅行入境的過程中,它可能被天真地折射,而讓原生的母體,也被籠罩上本來不存在的逆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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